“青梧,你疯了不成?”
窦青梧的指尖正拂过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素面罗裙,闻声回头,只见母亲薛氏扶着门框,脸色苍白。
“你父亲昨日才被申斥贬官,今日宫宴,多少双眼睛等着看咱们窦家的笑话!你、你怎还如此张扬,拣这等招眼的颜色?”
窦青梧将裙子轻轻按在身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清艳却沉静的脸。
“母亲,”她声音很轻,却透着股定,“正是因为父亲落难,我们才更不能穿得灰头土脸,叫人觉得已然认输,可以随意践踏。”
薛氏急得眼圈发红:“理是这个理,可你不知,今日王昭仪必定在席!她最爱这般清冷素淡的装扮,往日连皇后都避其风头,你若与她撞了……”
“撞了又如何?”
窦青梧望着镜中,像是问母亲,也像是问自己。
“宫宴之上,难道只许她一人穿月白缟素?母亲宽心,女儿自有分寸。”
她拿起那件裙子,冰丝触感微凉,贴上肌肤时,却像披上了一层无声的铠甲。
【01】
马车驶过御街,车轮碾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在傍晚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窦青梧端坐着,腰背挺得笔直,只有交叠放在膝上的手,指尖微微用力,透出心底并非全无波澜。
父亲窦文翰,官居从三品御史中丞,昨日因一封措辞激烈的谏言触怒天颜,被当庭斥为“狂妄邀直”,一撸到底,贬为从六品国子监司业,近乎流放。
消息昨夜传出,今早门庭若市的窦府便已门可罗雀。
宫宴的帖子是前几日就下的,彼时窦家还是炙手可热的清流砥柱。如今,这帖子倒成了烫手的山芋,来与不来,都是错。
来,是厚颜无耻,不识进退。
不来,是心怀怨望,藐视天恩。
最终,是她主动对母亲说:“我去。”
她是窦家长女,自幼被当作男儿教养,读过诗书,也见过风浪。躲,是躲不过的。既躲不过,不如迎上去。
车帘外,宫门巍峨的轮廓渐近,灯火次第亮起,将这座吞噬了无数野心与青春的城池,映照得流光溢彩,也森然冰冷。
递了帖子,由小内监引着,穿过一道道朱门、一道道回廊。所遇命妇贵女,有目不斜视径直走过的,有远远瞥来一眼便聚首窃语的,也有那等往日巴结最勤的,此刻却像避瘟神般急急扭开头。
窦青梧只当不见,步履平缓,裙裾不动。
宴设于临华殿,此时已到了大半。珠翠环绕,衣香鬓影,笑语喧阗,仿佛人间所有的繁华与热闹都浓缩于此,轻易就能将个把家族的失意淹没。
她的出现,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滑的湖面,漾开几圈不易察觉的涟漪,随即被更响的笑语盖过。
找到窦家那已然靠后许多的席位,甫一落座,便感到几道视线黏在身上。
是席家的女儿席玉妍,与郗家的郗芳苓,还有几个面熟却叫不出名字的闺秀,聚在一处,正朝她这边努嘴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奚落与看好戏的神情。
窦青梧自顾自斟了半杯清茶,眼观鼻,鼻观心。
不多时,内侍尖细的嗓音高高响起:“陛下驾到——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满殿之人霎时起身,屏息垂首。
皇帝携皇后入殿,身后跟着几位高阶宫妃。窦青梧按礼制低着头,却能感到一片轻盈如月华、冷冽如霜雪的衣角,从她斜前方的视线余光里飘过。
那颜色,那质地……
她心中蓦地一沉。
“都平身吧。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众人谢恩落座。窦青梧这才得以抬头,望向御座之侧。
只一眼,她端着茶杯的手指,便微微僵住了。
御座右下首,仅次于皇后的尊位上,坐着王昭仪。她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广袖留仙裙,通身无绣,只裙摆处以同色丝线暗纹织就疏落竹影,外罩一层极薄的月白鲛绡,乌云髻上只斜簪一支白玉兰簪子,并几点珍珠。
清极,素极,也傲极。
而自己身上这件,虽细节略异,但那主色、那气韵,远远望去,竟有七八分相似!
母亲薛氏的担忧,竟一语成谶。
殿中已有压得极低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传来,那些或同情、或嘲弄、或幸灾乐祸的目光,此刻如同实质,针一样扎在她身上。
王昭仪似乎并未注意到她,只微微侧首,与身旁的焦昭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唇角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淡笑,那是久居上位、洞悉一切却又毫不在意的姿态。
窦青梧感到喉咙有些发干。
撞衫已是不智,与圣眷正浓、又以“清冷绝俗”闻名后宫的王昭仪撞衫,更是愚蠢至极。更何况,是在窦家跌落尘埃的此刻。
这已不是简单的服饰之争,落在旁人眼里,尤其是多疑的帝王眼中,会是什么?
是窦家女儿不懂规矩,蓄意模仿宠妃,妄图攀附?
是她窦青梧心存怨望,故意以此等姿态,暗讽朝廷对待直言大臣的“凉薄”?
还是更糟糕的,是窦家对贬斥不服,其女竟在宫宴上公然与昭仪“比肩”,挑衅宫规与君威?
无论哪一种解读,都足以将窦家推向更深的渊薮。
御座上,年轻的皇帝姬晟,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,在某个方向略微停顿了一瞬,随即移开,神情莫辨。
皇后温声说着祝酒的开场词,丝竹声起,宫人鱼贯呈上珍馐。
宴似乎又“热闹”了起来。
可窦青梧知道,暗流已生。
她必须做点什么,立刻,马上。
硬扛?解释?装作无事?
不,都不行。在绝对的力量与形势落差面前,任何辩白都苍白无力,任何强硬都形同找死。
她想起临行前母亲惊恐的脸,想起父亲一夜之间斑白的两鬓,想起窦氏一门将来的前程,甚至生死。
电光石火间,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断。
低头。
必须低头。
不是怯懦,而是以退为进。在这吃人的宫廷,活下去,有时比争一口气重要得多。
她轻轻放下茶杯,指尖冰涼。借着袖子的遮掩,手探向腰间束着罗裙的丝绦。
那丝绦是浅碧色的,与她今日的衣衫本是精心搭配的和谐。但此刻,它成了破局的关键。
她动作极细微,指尖勾住绦结,轻轻一扯一拉。
原本整齐束着的裙腰,顿时松了几分,裙摆的垂坠感也随之改变,少了两分飘逸,多了一丝散漫。她又抬手,看似随意地将鬓边一支固定发髻的嵌宝蜻蜓簪,稍稍抽松了些,几缕发丝随之滑落颊边。
不过两个小动作,于整体的穿戴并无颠覆,但那股子刻意营造的、与王昭仪神似的“清冷精心”之感,瞬间被打破。此刻的她,更像是一个家逢变故、心神恍惚、以至于衣着发髻都未曾细心打理妥帖的失意官家女。
做完这一切,她微微垂首,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下一点点,整个人透出一种强撑着的、却难掩落魄的气息。
果然,那些聚焦在她身上,等着看她如何应对、如何出丑的目光,起了一些变化。嘲弄依旧,但多了些“果然如此”、“还算识相”的意味。
席间的郗芳苓,用团扇掩着唇,对旁边的黎家小姐低笑道:“瞧见没?方才还挺着腰板,一见真佛,立刻就露了怯。东施效颦,终究是上不得台面。”
黎氏女笑着点头,目光瞥向御座下清冷如仙的王昭仪,又瞥了一眼“形容仓皇”的窦青梧,眼中鄙夷更甚。
窦青梧恍若未闻,只盯着面前玉杯中的琥珀色酒液,仿佛那里面能看透吉凶未来。
她能感到,一道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得略久了一些。
不是那些贵女,而是来自御座之侧,更幽深难测的方向。
她不敢回望,心跳却漏了一拍。
【02】
宫宴过半,酒酣耳热之际,帝后离席稍歇,殿中气氛更活络了些。
王昭仪依旧端坐,只偶尔与近旁的宫妃命妇颔首示意,仪态完美得无可挑剔。但她的目光,似有若无地,扫过了窦青梧所在的角落。
很快,一名身着体面宫装、面容肃穆的中年嬷嬷,步履平稳地穿过席间,来到了窦青梧案前。
“窦小姐。”嬷嬷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附近几桌听清,“昭仪娘娘有请,移步偏殿说话。”
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
附近霎时一静,随即各种目光更加灼热地投射过来。
窦青梧起身,垂眸:“是。”
她跟着嬷嬷,在无数道视线的炙烤下,安静地走出临华殿正殿。身后,低低的议论声再也抑制不住,嗡嗡响起。
偏殿不远,陈设清雅,燃着淡淡的苏合香。
王昭仪已端坐主位,手中把玩着一只甜白釉的茶杯,并未看她。
“臣女窦青梧,叩见昭仪娘娘,娘娘万福。”窦青梧依礼下拜,姿态恭谨。
“起来吧。”王昭仪的声音如其人,清凌凌的,听不出喜怒,“赐座。”
“谢娘娘。”窦青梧只坐了绣墩的三分之一,背脊微弯,眼观鼻,鼻观心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窦青梧依言抬头,目光规矩地落在王昭仪裙摆下方的地面上。
“本宫瞧着你,倒有几分眼熟。”王昭仪缓缓道,似乎真的在回忆,“你父亲,是窦文翰窦大人?”
“回娘娘,正是。”
“哦。”王昭仪尾音拖长了些,“窦大人昨日……唉,陛下也是为国事计,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你父亲是直臣,想来是能体谅的。”
“父亲常教导臣女,为臣者,忠君体国是本分。陛下圣烛独照,必有深意。臣女阖家,谨遵圣谕,不敢有怨。”窦青梧声音平稳,将早已打好的腹稿清晰说出。
“是个懂事的。”王昭仪似乎笑了笑,话题却忽然一转,“你今日这身衣裳,颜色倒是别致。雨过天青,市面上可不多见。”
窦青梧心下一凛,知道戏肉来了。她脸上适时露出些许惶恐与赧然,头垂得更低:“娘娘明鉴。臣女……臣女因家父之事,心绪不宁,仓促之间,未曾仔细拣选衣饰。这颜色是旧年所裁,如今穿着已是不合时宜,更遑论……更遑论竟与娘娘尊驾有所近似,实是臣女疏忽失仪,惶恐万分,请娘娘责罚。”
她将姿态放到最低,将“撞衫”归咎于家变导致的“仓促”与“疏忽”,并点明自己是“旧衣”,而对方是“尊驾”,高下立判,迎合之意明显。
王昭仪看着她,片刻,才道:“不过一件衣裳,何至于责罚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依旧平淡,却多了几分深意,“宫闱之地,规制礼仪最是要紧。今日是陛下宽仁,皇后娘娘大度,不与你计较。往后,还需更加谨言慎行才是。须知,有些颜色,有些人,不是谁都能沾染、能学样的。”
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,近乎直白地警告她认清身份,莫要僭越,莫要效仿。
窦青梧离座,再次深深下拜:“娘娘教诲,臣女铭记五内,绝不敢忘。”
“嗯。”王昭仪似乎满意了,语气缓和了些,“听说你擅丹青?尤其工笔花卉颇得神韵。”
窦青梧一怔,不知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个,谨慎答道:“略通皮毛,不敢当‘擅’字。不过是闺中无聊,聊以自娱。”
“过谦了。本宫宫里新得了一幅前朝古画,年代久远,有些地方模糊了,想找人临摹补全,一直未得趁心的人选。你可愿一试?”
这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亦是进一步的试探,或是……某种掌控的开始。
窦青梧没有丝毫犹豫:“能为娘娘分忧,是臣女的福分。只是臣女技艺粗浅,恐有负娘娘所托。”
“无妨,试试便知。”王昭仪终于端起茶杯,浅啜一口,“三日后,会有人去接你。好了,宴席未散,你且回去吧。”
“是,臣女告退。”
退出偏殿,走到无人廊下,一阵夜风吹来,窦青梧才惊觉,自己后背的内衫,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,紧紧贴在皮肤上,冰凉。
她缓步往回走,手心攥紧,指甲深深掐入肉里,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,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。
低头,示弱,认错,甚至接下那不知是福是祸的临摹差事……步步退让。
可心里那簇火,却在这逼仄的退让中,烧得愈发灼亮。
今日之辱,窦家之难,她记下了。
回到席间,无数的目光再次聚拢,探究着她面色的每一丝变化,试图从她脸上找出被训斥后的泪痕或恐惧。
窦青梧只是沉默地坐下,为自己重新斟了一杯酒,仰头饮尽。酒液辛辣,一路灼烧至胃腹。
宫宴何时散的,她有些恍惚。只记得起身时,似乎又与那道幽深的目光有过一瞬的交错。来自御座,来自那位年轻的帝王。他的眼神很静,深不见底,仿佛能洞悉这殿中所有的悲欢、算计与伪装。
回府的马车依旧颠簸。
车厢内,她独自坐着,卸下了所有强撑的镇定,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但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。
王昭仪的敲打,接画差的指令,皇帝那难以解读的一瞥……
父亲被贬,真的只是直言犯上那么简单吗?为何偏偏是昨日?王昭仪今日的发难,是巧合,还是有意?皇帝的态度,究竟是厌弃了父亲,还是另有乾坤?
迷雾重重。
而她,一个刚刚“失势”的臣子之女,似乎已身不由己地,被卷入了漩涡的边缘。
【03】
接下来两日,窦府门庭冷落至极。
父亲窦文翰将自己关在书房,除了用饭,几乎不出房门。母亲薛氏强打精神打理家务,却常对着账册出神,叹息连连。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,府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寂。
窦青梧除了晨昏定省,也多待在自己院中。她重新拾起画笔,却并非为了三日后入宫临摹做准备,而是凭着记忆,细细勾勒宫宴那夜所见的一些面孔,尤其是王昭仪身边那些宫妃、内侍的样貌特征。
她需要知道,谁可能与父亲的事有关,谁又是王昭仪的臂助。
第三日一早,王昭仪派来的轿子果然准时到了窦府侧门。来接人的是一位姓秦的嬷嬷,面相严肃,话不多,只道:“窦小姐,请吧。昭仪娘娘不喜人等。”
窦青梧只带了贴身丫鬟云坠,抱着准备好的简单画具,上了那顶青帷小轿。
轿子并未直入后宫,而是在一处僻静的宫苑前停下。匾额上书“蕴秀阁”,像是宫中收藏书画古籍的场所。
秦嬷嬷引她入内,阁中已有宫人伺候,焚香备茶,极为周到,却也更显疏离。王昭仪并未亲至,只让宫人传话,画作在二楼,可自去观看临摹,所需颜料纸笔此处皆备,若有不明,可询阁中值守的女史。
那幅需要补全的古画,是一幅《雪竹寒禽图》,意境高远,笔法精妙,但年代确已久远,多处绢色暗沉,墨迹湮灭,尤其禽鸟眼部及竹叶细梢,破损严重。
这并非易事,不仅需要高超的仿画技巧,更需对原画者笔意、时代风格有深刻理解。王昭仪将此画交给她,刁难之意,恐怕多于信任。
窦青梧静立画前,凝视良久,心中渐渐有了计较。她并未急于动笔,而是先细心观察画绢质地、颜料剥落痕迹,又向女史借阅了同时代其他画家的作品集册,揣摩用笔习惯。
这一看,便是大半日。期间只有宫人送来清淡午膳。
下午,她才开始调色试笔,在废弃绢帛上反复练习,力求接近原画气韵。她知道,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,她的每一分急躁或失误,都可能成为话柄。
直至宫门将下钥,她也只补全了极少一片竹叶的叶尖,且反复修改,不甚满意。
秦嬷嬷来时,看到进展甚微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未多言,只道:“窦小姐,今日便到此吧。娘娘说,此画珍贵,补全之事不必急于一时,小姐可每隔三日来一次,细细斟酌为好。”
“是,谨遵娘娘吩咐。”窦青梧恭顺应下。
每隔三日,便是要她反复出入宫禁,时刻提醒众人她窦家女儿如今的身份——一个需要仰仗昭仪娘娘“恩典”、甚至可说是在其“监管”下做事的罪臣之女。
归家路上,窦青梧靠着轿壁,闭目养神。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蕴秀阁中的细节,值守女史的样貌、宫人走动的规律、甚至窗外可见的宫苑路径……
她知道,自己必须做些什么,不能坐以待毙。父亲被贬的真相,王昭仪似有若无的敌意,都像巨石压在她心头。
这深宫,或许危机四伏,但也可能,藏着转机。
之后两次入宫临摹,她依旧进度缓慢,但态度极为认真谨慎。王昭仪再未亲自召见她,只通过秦嬷嬷或宫人传话询问进度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窦青梧乐得如此,每次除了在蕴秀阁专注作画,也开始借着更衣、用茶的间隙,更留意周遭。她发现蕴秀阁虽僻静,但偶有低阶宫妃或女官来借阅书册,也并非完全与世隔绝。
这日,她正对着一处破损的鸟羽纹理凝神,忽闻楼下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低语。
“……快些,陛下往澄瑞亭那边去了,说是散心,未让太多人跟着……”
“可那盆‘绿珠’昨日才有些不好,花房的人正急呢,若陛下问起……”
“那也得赶紧禀报管事公公……”
声音渐远。
陛下?澄瑞亭?
窦青梧心中一动。澄瑞亭靠近太液池,相对僻静,并非皇帝常去的处所。她记得,蕴秀阁有一处后窗,推开可见一条少人行走的甬道,似乎能通往太液池方向。
一个大胆的念头,在她心中悄然滋生。
父亲是直臣,此次遭贬,表面是因言辞过激,但背后是否另有缘由?皇帝姬晟,登基不过三载,并非昏聩之主,父亲所言虽直,却未必全无道理。他当庭震怒,是真心厌弃,还是……做给某些人看?
若想破局,或许关键,仍在那个掌握着最终裁决权的帝王身上。
直接面圣陈情?那是找死。但“偶遇”呢?
风险极大,一旦被察觉是有意为之,便是窥探帝踪、图谋不轨的大罪。可窦家如今境地,循规蹈矩,还有出路吗?
她心跳微微加速,指尖有些发凉。目光再次落回面前的古画上,破损的禽鸟眼睛空洞,仿佛也在凝视着她,等待着被赋予“生机”。
下一次入宫,或许便是机会。
【04】
又三日。
窦青梧再次来到蕴秀阁。她今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,调色时失手打翻了一小碟石青,染脏了袖口。
“奴婢服侍小姐去更衣。”一旁侍立的宫女忙道。
“不必麻烦,”窦青梧起身,面带歉意,“我带了替换的衣衫,去后间歇息处整理一下便好。还请姐姐帮我照看些画具,莫让颜料污了画。”
那宫女不疑有他,点头应下。
蕴秀阁二楼设有供人歇息的小间,内有净手更衣之处。窦青梧带着装有替换衣衫的小包袱进去,关上了门。
她没有更衣,而是迅速走到后窗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窗外正是那条僻静的甬道,午后阳光斜照,空无一人。
她侧耳倾听,阁内并无异动。深吸一口气,她动作极轻地翻出窗外,落在甬道上,又将窗户虚掩至原来位置。随即,她快速将身上沾染了颜料的外衫脱下,反过来穿上——衣衫内里是另一种较为暗沉的颜色,再将头发略作打散,用一根朴素的木簪重新挽起,低头快步向着太液池方向走去。
一路提心吊胆,幸而这条路人迹罕至,偶尔远远见到宫人,她也提前避入树影或假山之后。
澄瑞亭在望,临水而建,四面垂着细竹帘,影影绰绰可见亭中有人。
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四周似乎并无太多侍卫,只有两三个内侍远远候在亭外阶下。
是了,皇帝若是想独自散心,自然不会带太多仪仗。
她正犹豫着该如何“自然”地出现,是假装迷路,还是……却见亭中身影似乎动了一下,一道低沉的声音隐约传来,带着些许不悦:“……连盆花儿都照看不好?”
接着,是内侍惶恐的请罪声。
窦青梧听不真切,但直觉告诉她,这或许是个机会。她稳了稳心神,从藏身的太湖石后走出,装作赏看路边花草,慢慢向澄瑞亭靠近。
“何人在此?”一名内侍发现了她,立刻上前阻拦,面色警惕。
窦青梧止步,垂首福礼:“臣女窦青梧,在蕴秀阁为昭仪娘娘临摹古画,心中烦闷,信步至此,不知圣驾在此,惊扰陛下,罪该万死。”她声音微颤,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。
亭内静了一瞬。
竹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,皇帝姬晟走了出来。他今日未着朝服,只一身天青色常服,身形挺拔,立于亭边,目光落在她身上,带着审视。
“窦青梧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气平淡,“抬起头来。”
窦青梧依言抬头,目光迅速掠过皇帝的面容。他比她宫宴那夜遥遥一瞥时更显清俊,也更具威仪,此刻眉宇间似有一丝未散的烦躁。
“朕记得你。”姬晟看着她,目光在她反穿的衣衫和简单的发髻上停留一瞬,“宫宴那日,你也穿了身天青色。”
窦青梧心下一紧,不知他此言何意,只能更低下头:“陛下好记性。是臣女僭越失仪。”
“僭越?”姬晟轻轻哼了一声,不置可否,却忽然转了话题,“你既在临画,可知作画之道,最重何处?”
窦青梧一怔,谨慎答道:“臣女愚见,外师造化,中得心源。形神兼备,气韵生动为上。”
“气韵生动……”姬晟咀嚼着这四个字,目光投向太液池粼粼的波光,“那依你之见,一盆失了‘气韵’的花,是尽力挽救,还是弃之换新?”
窦青梧心中猛地一跳。她想起方才隐约听到的“连盆花儿都照看不好”,皇帝此言,似乎意有所指,绝不仅仅在论花。
她稳住心神,缓缓道:“回陛下,草木有情。一花一叶,培植不易。若因一时照料不周,气韵稍损便即弃之,岂非可惜?不若寻其病根,悉心调理,或能枯木逢春,再现生机。自然,若根基已腐,病入膏肓,那便非人力所能挽回。是救是弃,需看其根本,是否仍存一线生机。”
她将话题从具体的“花”,引向了更虚的“根本”与“生机”,既是回答,也暗藏试探。
姬晟闻言,转过头,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,似乎要看进她心底去。
“看来,你于丹青之外,倒也懂得些道理。”他语气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你父亲,近来如何?”
终于问到了!
窦青梧按捺住激动,依旧垂着眼:“劳陛下垂询。父亲每日在书房读书、抄录典籍,深悔日前殿前失仪,言辞无状,有负圣恩。常教导臣女,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,为臣者,当自省己身,恪尽本分。”
她说得中规中矩,既表达了请罪悔过之意,又未直接为父亲辩白,只强调“自省”与“本分”。
姬晟沉默了片刻。远处有风吹过湖面,带来湿润的水汽。
“读书,抄书……也好。”他淡淡道,似是随口一说,又似别有深意,“清静些,方能看得更明白。”
他摆了摆手:“此地不是你该久留之处,退下吧。今日偶遇之事,不必对外人提起。”
“是,臣女告退,谢陛下隆恩。”窦青梧再次深深下拜,心跳如擂鼓。
直到退出很远,离开太液池范围,重新寻了处僻静角落,将衣衫换回,整理好发髻,她才靠着冰凉的宫墙,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。
后背,又是一层冷汗。
方才对话,字字惊心。皇帝的态度,看似平淡,却每一问都似有深意。他提及宫宴的衣着,是巧合还是警告?问作画之道,问救花弃花,是在隐喻朝局,还是在试探窦家的态度?最后那句“清静些,方能看得更明白”,更像是一句提点。
父亲被贬,或许并非单纯的失宠,而是皇帝有意让他暂时离开漩涡中心?
这个念头让她血液微微发热。如果真是如此,那今日冒险,便值了!
她定了定神,确认无人注意,才快步绕回蕴秀阁后窗,悄然翻入,迅速整理好自己,将染了颜料的衣衫换下收好,这才开门走出。
那宫女见她换了身颜色略深的衣裙出来,发髻也重新梳过,只当她是真的更衣整理,并未起疑。
窦青梧坐回画案前,提起笔,看着画上那只破损的禽鸟,心境竟与来时截然不同。笔尖蘸取浓淡得宜的墨,落于绢上,勾勒点染,竟比往日顺畅许多。
那双禽鸟空洞的眼眸,在她笔下,渐渐被点上了漆黑明亮的瞳仁,一股蛰伏的、伺机而动的生气,隐约流转其中。
【05】
自澄瑞亭“偶遇”后,窦青梧依旧按时入宫临画,进度虽稍有加快,但依旧稳妥。她再未试图接近皇帝,仿佛那日之事从未发生。
但窦家的处境,却开始发生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。
先是宫中按例赏赐节礼,窦家那份虽不显眼,却未如某些人预料般被刻意遗忘或削减,规规矩矩,分量甚至比一些同等门第的还要稍厚两分。
接着,是两位与窦文翰有旧、先前避之不及的朝中中层官员,竟先后递了帖子,以探讨学问的名义登门拜访。谈话间,隐约透露出,陛下曾在某次议事时,随口问了一句窦大人在国子监可还习惯,并未有深责之语。
这风向,似乎变了。
窦文翰依旧沉心读书,但眉宇间的郁气,散去了些许。母亲薛氏的脸上,也多了点笑容。
窦青梧知道,这一切,或许都源于澄瑞亭那场短暂的对话。皇帝姬晟,在用他的方式,释放着某种信号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这日,她再次入蕴秀阁。画已补全大半,那只寒禽栩栩如生,几乎要破绢而出。
王昭仪身边的秦嬷嬷忽然来了,这次,她身后还跟着一位面生的宫女,手中捧着一个锦盒。
“窦小姐,”秦嬷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“娘娘听闻古画修补顺利,心中甚慰。特赐下南诏新贡的螺子黛一斛,供小姐画眉之用,以示嘉奖。”
螺子黛?那可是极为名贵的画眉材料,宫中妃嫔也非人人可得。王昭仪以此赏赐一个“戴罪”臣女,是恩宠,还是更深的试探?
窦青梧心中警铃微作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,连忙起身谢恩:“昭仪娘娘厚赏,青梧愧不敢当。修补古画乃青梧本分,何劳娘娘如此贵重赏赐。”
“娘娘赏的,小姐收着便是。”秦嬷嬷示意宫女将锦盒放在案边,话锋却忽然一转,状似随意道,“对了,前几日内务府清查库房,发现一批往年各地进贡的颜料,其中有些珍稀矿物颜料,久置恐失其性。娘娘想着小姐擅画,或能用上,便命人也送了些来,就在楼下。小姐临摹已近尾声,或可一试新彩,为画作增色。”
窦青梧心下一沉。赏赐螺子黛是表,让她试用“新颜料”才是里。
那批“往年进贡”的颜料,谁知有没有问题?若她用了,画作当时无恙,日后却变色、损毁,甚至被查出含有不妥之物污损古画,这责任,谁来担?届时,王昭仪大可说她急于求成,擅自使用不明颜料,毁损御赐古画,其罪不小。
“嬷嬷,”窦青梧面露难色,语气恭谨,“娘娘美意,青梧感激不尽。只是此画乃前朝古物,价值连城,所用颜料、技法皆有定数。青梧才疏学浅,唯恐擅用新彩,坏了古画原有气韵,反为不美。不若……待此画补全,呈予娘娘御览后,若娘娘觉得尚有不足,青梧再试新彩,加以润色,可好?”
她将理由推到“保全古画气韵”和“谨遵原貌”上,合情合理,又把决定权推回给王昭仪,且表明愿意在事后尝试,态度无可指摘。
秦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,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推诿或心虚的痕迹,但窦青梧眼神清澈,神情恳切,只有对古画的慎重与对昭仪恩典的感激。
“小姐思虑周全,是老奴欠考虑了。”秦嬷嬷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、算不上笑意的表情,“既如此,便依小姐所言。娘娘还等着赏画,小姐还需多费心。”
“青梧定当尽心竭力。”
送走秦嬷嬷,窦青梧看着案边那斛光华内敛的螺子黛,和楼下那未曾见到的“珍稀颜料”,指尖冰凉。
王昭仪的出手,一次比一次隐晦,也一次比一次凌厉。今日她能推掉,明日呢?后日呢?只要还在王昭仪的“关照”下,在这深宫之中,她便如履薄冰。
必须加快步伐了。古画即将完成,她与王昭仪之间这层看似平和的薄纱,也即将被揭开。下一步,王昭仪会如何出招?而她的转机,又在哪里?
她目光落回即将完成的《雪竹寒禽图》上。画中,寒禽立于雪竹之梢,羽翼微敛,目光锐利,似在凝视着风雪,又似在等待破空而出的时机。
那之后,窦青梧越发谨慎,连饮食都格外小心,非亲眼看着宫人从统一食盒中取出,绝不动筷。临摹已至最后阶段,她越发精益求精,速度自然又慢了下来。
这日,她正聚精会神勾勒最后几片竹叶的脉络,忽闻楼梯处传来脚步声,并非平日侍奉宫女的轻缓,而是略显杂乱,似有数人。
随即,一个有些耳熟、带着刻意拔高的女声响起:“……娘娘您看,这蕴秀阁平日里冷清,今日倒是热闹,原来窦家姐姐在此用功呢。”
窦青梧笔尖一顿,抬起头。
只见王昭仪在宫人簇拥下,正缓步上楼。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宫装,依旧清丽,但少了那日宫宴的极致素淡,多了几分柔和。她身侧,跟着两位盛装华服的少女,正是那日宫宴上对她多有嘲弄的席玉妍与郗芳苓。说话的是席玉妍,此刻正笑吟吟地看着她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。
窦青梧心中警铃大作,立刻搁笔起身,退至一旁,躬身行礼:“臣女窦青梧,参见昭仪娘娘,娘娘万福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王昭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目光已落在那幅即将完成的《雪竹寒禽图》上,缓步走近。
席玉妍与郗芳苓也跟了过去,目光在画作和窦青梧之间逡巡。
“这便是前朝大家范宽的《雪竹寒禽图》?”席玉妍故作惊叹,“果然名不虚传!窦姐姐真是好手艺,这破损之处,修补得天衣无缝呢。”她指着窦青梧刚刚补全的竹叶部位,指尖几乎要戳到画绢。
窦青梧垂眸:“席小姐过奖,臣女只是尽力而为,不敢当‘天衣无缝’之誉。”
王昭仪细细看了片刻,微微颔首:“确实用了心。尤其是这禽鸟眼眸,点得颇有神采,将原画中寒禽孤傲伺机的神态,复原了七八分。”
“娘娘慧眼。”窦青梧恭声道。
这时,郗芳苓却“咦”了一声,指着画作右上角一处不起眼的空白处,那里原有一方收藏印鉴的拓印痕迹,但印文已模糊难辨:“这里……似乎原本有方印?窦姐姐没有补上吗?”
窦青梧心头一紧。那方印她自然注意到了,但印文漫漶严重,她曾查阅大量印谱,也未能确定究竟是哪位收藏者的私印,不敢妄补。本想最后请示,不料被郗芳苓在此刻点出。
“回郗小姐,此处印文模糊,史料难查,臣女不敢妄自揣度补全,正想待画作主体完成后,再行请示娘娘定夺。”她如实回答,语气平稳。
“是不敢,还是……不能?”席玉妍忽然轻笑一声,语气依旧娇俏,话语却如刀,“听闻窦姐姐家学渊源,于书画鉴定一道也颇有涉猎。这范宽真迹,流传有序,各收藏印鉴皆有记载。姐姐连鸟兽翎毛都能补得栩栩如生,怎会认不出一方小小印鉴?莫非……是有什么难处,或是不便言说之处?”
这话已是极为露骨的质疑,暗指她可能故意遗漏或错补印鉴,甚至影射画作本身有问题。
窦青梧抬眸,看向席玉妍,目光平静:“席小姐此言,青梧不解。印鉴考据,需详实凭证,非敢擅专。娘娘将此画托付于青梧,青梧唯有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,唯恐有一丝一毫行差踏错,损及古画。不敢认,非不能,实不为也。若席小姐知晓此印来历,还望不吝赐教,青梧感激不尽。”她将“不敢”与“不为”咬得清晰,态度不卑不亢。
席玉妍被她一噎,她哪里知道什么印鉴来历,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,当下脸色有些不好看。
王昭仪适时开口,打断了这隐隐的火药味:“好了。芳苓心细,青梧谨慎,都是好的。这方印……”她走近又看了看,“似是前朝宫内旧藏之印,年深日久,难以辨识也是常情。既如此,空着也无妨,反倒更显古朴真味。”
她一锤定音,席、郗二人自然不敢再言。
王昭仪又细细看了一遍画,目光尤其在窦青梧补全的那些地方流连,半晌,才道:“青梧辛苦了。此画修补,本宫很满意。秦嬷嬷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将画仔细收好。陛下日前还问起此画,既已补全,稍后便送至御书房,请陛下鉴赏吧。”王昭仪吩咐道,语气自然。
窦青梧却听得心中一跳。陛下问起?是随口一提,还是……
“是。”秦嬷嬷应下,指挥宫人上前,小心翼翼地将画作从案上移开,装入早已准备好的锦匣之中。
王昭仪这才转向窦青梧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堪称温和的笑意:“青梧此番劳苦功高,本宫都记着。你父亲的事,陛下自有圣断,你也不必过于忧心。好好回家歇息几日吧。”
“能为娘娘分忧,是青梧的福分。”窦青梧再次行礼,“青梧告退。”
退出蕴秀阁,走在出宫的长廊上,窦青梧的心并未因画作完成和王昭仪看似温和的话语而放松,反而更加沉重。
王昭仪最后那几句话,看似宽慰,实则敲打。她特意在席、郗二人面前提起陛下问画,又将画直接送往御书房,是在彰显恩宠,也是在提醒她,一切仍在掌控之中。而“你父亲的事,陛下自有圣断”,更是软中带硬。
更重要的是,席玉妍和郗芳苓今日的出现,绝非偶然。她们是王昭仪放出的探子,还是投石问路的石子?今日是印鉴,明日又会是什么?
她感到一张无形的网,正在缓缓收紧。而父亲起复的契机,皇帝那日似是而非的提点,都如同雾中看花,看不真切。
就在她心绪纷乱,即将走出最后一道宫门时,一名面生的小内侍悄无声息地靠近,快速将一个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团塞入她手中,低若蚊蚋地说了句:“窦小姐,有人托奴婢将此物交给您,请您务必亲阅。”
说完,不等窦青梧反应,便迅速转身,消失在宫道拐角。
窦青梧掌心握着那微带湿意的纸团,心头剧震。她强作镇定,如常出宫,登上窦府来接的马车。
车厢帘子落下,隔绝了外界视线。她靠在车壁上,缓缓摊开手掌。那纸团极小,用的是一种宫中常见的、韧性极佳的棉纸。
她指尖微颤,慢慢将其展开。
纸上并无抬头,亦无落款,只有一行极小、却力透纸背的熟悉字迹:
“事有蹊跷,贬谪非陛下本意,慎查账册,尤注意郴州军饷旧档。勿回,阅即毁。父字。”
是父亲的笔迹!他竟能通过如此隐秘的方式传递消息!这纸条是如何辗转到了那内侍手中?父亲在宫中还有可用之人?
而纸条上的内容,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
贬谪非陛下本意!果然如此!
慎查账册,郴州军饷旧档……郴州,那不是……
一个名字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——郴州节度使,郗璋!正是郗芳苓的父亲!
宫宴上郗芳苓与王昭仪的亲近,席玉妍的帮腔,父亲被贬前后朝堂的暗流,王昭仪突如其来的“赏识”与刁难……无数碎片,似乎被这根名为“郴州军饷”的线,隐隐串起。
父亲让她“勿回”,是怕她回信暴露渠道,也怕她轻举妄动。
“阅即毁”。
窦青梧没有丝毫犹豫,将纸条凑近车窗边小几上的固定烛台(马车内为夜间行路备有固定的小型烛台),火焰瞬间吞没了棉纸,化为一点灰烬,被她碾碎,从车窗缝隙弹出,消散在风中。
她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,胸口剧烈起伏。
原来,父亲并非全然坐困愁城,他也在暗中探查。而自己之前的猜测,竟与父亲传来的信息隐隐相合。皇帝或许有意保全,但真正的危机,来自别处,且与郴州、与郗家,甚至可能与王昭仪背后的势力有关。
账册……军饷旧档……父亲让她查,可她一个深闺女子,如何能接触到这些?
马车在暮色中驶向窦府。窦青梧睁开眼,眸中惊惶渐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。
既然退无可退,那便,迎难而上。
这张看似密不透风的网,或许,已有了一丝缝隙。而缝隙,往往是从内部开始出现的。王昭仪、郗家、席家……他们真的铁板一块吗?
她需要更多信息,需要找到那个能将“郴州军饷旧档”与当前局势联系起来的关键。或许,可以从那位看似骄纵、却未必没有破绽的席玉妍身上,找到突破口。
还有皇帝……他那日的话,究竟是随手施舍的一点怜悯,还是另有一盘更大的棋?
窦青梧回到府中,一切如常。只是夜深人静时,她悄悄从父亲书房(父亲被贬后,书房并未被封,只是冷清许多)中,翻找出了一些过去的邸报抄件和父亲关于郴州事务的零散笔记。她不敢大张旗鼓,只能借着昏暗的灯火,一页页仔细搜寻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在数年前的旧邸报中,她发现了一则简短消息:郴州曾上报朝廷,言及某年修缮边防工事,申请拨付额外军饷,朝廷如数下拨。而父亲在一页笔记的边角,用极小的字写着一句:“郴州修缮之费,与往年同工相较,浮三成有余,然工程验核皆云无虞。怪哉。”
浮报三成!工程验核无虞!
父亲当年或许已察觉不妥,但未及深究,便因他事调离相关职司。如今,这陈年旧账,竟成了他遭贬的导火索?是谁翻出了旧账?又是谁,不想让这旧账被彻底清查?
王昭仪与郗家,在这其中,扮演了什么角色?
窦青梧合上笔记,指尖冰凉。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,窥见了冰山一角,而那水下,是更深、更暗的汹涌暗流。
次日,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,递帖求见窦青梧。
来人竟是储侍郎家的庶女,储秀儿。储家与窦家往日并无深交,储秀儿在闺秀中也声名不显。宫宴那日,窦青梧依稀记得她坐在末席,颇为安静。
“窦姐姐莫怪秀儿唐突。”储秀儿生得纤细文静,说话声音也细细的,“前日随母亲去席侍郎府上做客,偶然听得席家姐姐与郗家姐姐私下说话……”
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,左右看了看。
窦青梧会意,让云坠退下,亲自给她斟了茶:“储妹妹但说无妨,此处并无外人。”
储秀儿这才压低声音道:“她们……她们说起姐姐,言语颇有些不敬。说姐姐如今这般讨好昭仪娘娘,不过是想借着补画的机会,攀附昭仪,为父开脱。还说……还说姐姐那日宫宴故意穿着与昭仪相似,是东施效颦,如今倒是学乖了,知道夹起尾巴做人……甚至、甚至说,窦伯父被贬,是咎由自取,让姐姐莫要痴心妄想,再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……”
储秀儿说完,脸已涨红,似是因传话而羞愧:“我知这些话不堪入耳,本不该来污姐姐清听。只是……只是我觉得,她们如此背后诋毁,实在过分。且我偶然听席姐姐提及,说昭仪娘娘似乎对姐姐补的画……另有安排,让姐姐小心些。我人微言轻,不知深浅,但想着既听到了,总该提醒姐姐一句。”
窦青梧静静听着,心中波澜起伏。席玉妍和郗芳苓的背后诋毁,在她意料之中。但“昭仪娘娘对画另有安排”这句话,却让她脊背生寒。
画已送入御书房,王昭仪还想如何“安排”?是打算在画上做手脚,然后嫁祸于她?还是借画生事,牵扯出其他?
她握住储秀儿的手,真诚道:“好妹妹,多谢你告诉我这些。这话于我,至关重要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储秀儿清澈中带着些许不安的眼睛,“只是,这些话,妹妹往后切莫再对人言,尤其不要再牵扯出席、郗两家。储妹妹好意,我心领了,却不能连累了你。”
储秀儿眼中泛起些水光,点点头:“我明白。窦姐姐,你要保重。”她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终究没再开口,又坐了片刻,便告辞离去。
送走储秀儿,窦青梧独立窗前,眉头深锁。
储秀儿的报信,是真是假?是出于善意,还是另一重试探甚至陷阱?但无论如何,“画另有安排”这个信息,与父亲纸条上的警示,以及她自己的不安,隐隐对上了。
王昭仪,或者说她背后的人,要动手了。而目标,很可能就是那幅已经送入御书房的《雪竹寒禽图》,以及通过这幅画,将她和窦家,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。
她必须阻止,或者,至少要知道他们的具体计划,才能设法应对。
可御书房是何等地方?她如何能探知消息?
就在窦青梧苦思对策,几乎夜不能寐之际,宫中忽然传出消息:陛下于三日后,在御花园“澄心苑”设小宴,特邀几位宗室子弟、年轻臣工以及近期有功、有才之人赏花品画,其中,竟特意点名,让修补古画有功的窦青梧也随侍在侧,以便讲解画作修补心得。
消息传到窦府,薛氏又惊又疑:“这……青梧,陛下这是何意?是福是祸?”
窦文翰捻着胡须,沉默良久,眼中精光一闪而过:“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。青梧,届时谨言慎行,多看,多听,少说。”
窦青梧心中亦是惊疑不定。皇帝为何突然要在这种非正式、但又有众多宗室臣工在场的场合见她?还要她讲解画作?是单纯对古画修补感兴趣,还是……另有深意?
尤其是“澄心苑”设宴——澄心苑,澄瑞亭……都与“澄”字有关。是巧合吗?
她忽然想起澄瑞亭“偶遇”时,皇帝那句关于“救花弃花”的话。难道,这场小宴,会是那日对话的延续?是皇帝给的一个机会,还是一个更危险的考验?
无论如何,这或许是她唯一能接近风暴中心,甚至可能破局的机会。
三日后,窦青梧再次踏入宫门。此次,她未着那日般的素淡,也未刻意华丽,只选了一身颜色柔和、样式大方的浅碧色衣裙,妆容清淡,举止沉稳。
澄心苑内,花木扶疏,景致清雅。宴设于水榭之中,人数不多,约十余人。除了几位面生的宗室子弟,窦青梧看到了席玉妍的兄长席允,郗芳苓的兄长郗宏,还有两位素有才名的年轻官员。御座之侧,王昭仪竟也在座,正含笑与皇帝说着什么。皇后则称病未至。
窦青梧垂首静立于下首,能感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有好奇,有打量,有不屑。
皇帝姬晟似乎心情不错,与众人闲话几句后,便道:“前日得观一幅补全的古画,范宽的《雪竹寒禽图》,补笔精妙,几可乱真。今日恰巧,修补此画的窦卿之女也在,便让她来说说其中关窍,诸位也品鉴一番。”
宫人应声,将那幅《雪竹寒禽图》在旁侧早已设好的画架上小心展开。
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。席允、郗宏等人也收敛了随意之色,仔细观瞧。
窦青梧上前几步,于画侧站定,先向帝妃及众人行礼,然后才转向画作,声音清晰,不疾不徐地讲解起来。她从绢本质地、颜料年代、破损类型,说到自己如何查证资料、揣摩笔意、调色试笔,又如何最终决定哪些部分可补、哪些部分需留白以存古意,尤其详细解释了禽鸟眼神的点睛之笔,以及那方未补的收藏印。
她语气平和,条理分明,既无自夸,也无怯懦,只如实道来,却将其中艰难、所费心血、所需学识,娓娓道出。
一时间,水榭内只闻她清润的嗓音。连原本心存轻视的席允、郗宏,也不由露出几分讶异与沉思。王昭仪依旧含着浅笑,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些。
皇帝姬晟听得认真,待她讲完,方道:“听闻你为补此画,查阅了大量前朝画论、印谱,甚至向蕴秀阁女史借阅了同时代作品集册?”
“回陛下,是。臣女愚钝,唯恐有负所托,故不敢不尽心。”窦青梧垂首道。
“尽心,便好。”姬晟淡淡道,目光扫过众人,“做事,做学问,皆当如此。浮于表面,急功近利,终是下乘。”
这话似是夸赞窦青梧,又似意有所指。席允、郗宏等人神色微凛。
王昭仪适时笑道:“陛下说的是。青梧这丫头,确是沉得下心。也难怪能得陛下夸赞。”她转向窦青梧,语气温和,“青梧啊,陛下如此赏识,你可要更加勤勉才是。本宫也盼着你日后,能有更大长进。”
“臣女谨遵陛下教诲,谢昭仪娘娘勉励。”窦青梧恭敬应下,心中却无半分松懈。王昭仪越是温和,她越觉不安。
果然,就在气氛看似融洽之际,一直未曾开口的郗宏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指着画作上那方被窦青梧特意说明、未敢补全的收藏印空白处,皱眉道:“此处……陛下,微臣斗胆,似乎觉得,这印迹轮廓,有些眼熟。”
他这一说,众人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过去。
席允也凑近看了看,沉吟道:“郗兄这么一说……似乎确与昔年宫中某位太妃的私印有些相似?不过年代久远,印文模糊,也不好断定。”
郗宏却道:“席兄所言极是。但正因如此,才更需谨慎。此画既为前朝珍品,流传有序,每一方收藏印鉴皆为其身份佐证。若因印文模糊便空置不补,固然稳妥,但后世考证,难免存疑。况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窦青梧,语气带着几分质疑,“窦小姐既已查阅大量印谱,又得昭仪娘娘信任,出入蕴秀阁查阅资料便利,竟也未能查到此印来历?还是说……有所发现,却因某些缘由,不便补全,抑或……不敢补全?”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缓慢,目光锐利。
水榭内顿时一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聚焦在窦青梧身上。王昭仪端起茶盏,以袖掩唇,看不清神色。皇帝姬晟,则微微向后靠了靠,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,目光平静地落在窦青梧脸上,等待她的回答。
窦青梧心念电转。郗宏此举,绝非偶然!他与其妹郗芳苓,果然是一路的!他们早就知道这方印有问题,甚至,这可能本就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!在御前,在众人面前发难,是要坐实她“有所隐瞒”、“技艺不精”甚至“别有用心”的罪名!若她应对不当,先前所有辛苦,都可能付诸东流,甚至引来更大的祸患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父亲纸条上“慎查账册,尤注意郴州军饷旧档”的字句,郗宏此刻咄咄逼人的质疑,王昭仪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推波助澜的姿态……无数线索在脑海中碰撞。
她忽然抬起眼,没有看郗宏,而是直接望向御座上的皇帝,声音清晰,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坦然:“郗大人问及此印,臣女确曾竭力查证。只因发现,此印轮廓形制,与宫内旧制虽似,但细微处略有差异。且臣女翻阅相关记载,范宽此画自前朝宫廷流出后,一度流落民间,其间经手之人颇杂。臣女曾见一前朝野史杂记中含糊提及,此画疑似曾为某位性好风雅的地方节度使所藏,但名姓、印鉴皆语焉不详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坦然迎向皇帝探究的视线,继续道:“正因如此,臣女才更不敢妄断。补全古画,首重‘存真’。若因资料不全,妄补印鉴,以致误导后世,才是真正有负此画,有负陛下与昭仪娘娘所托。至于郗大人所言‘不便’、‘不敢’……”她微微摇头,语气转而坚定,“臣女蒙娘娘信任,受托补画,唯知尽心竭力,以全古画之真、之美。除此之外,并无任何‘不便’与‘不敢’。此心此志,天地可鉴,陛下明察。”
她没有否认查证的困难,反而将困难摊开来说,并给出了一个“地方节度使”的模糊可能,将“不敢补”的原因,从“能力不济”或“别有隐情”,扭转为“治学严谨”、“对古画负责”。同时,最后那句“并无任何‘不便’与‘不敢’”,更是掷地有声,直接将郗宏含沙射影的质疑顶了回去。
水榭内再次安静下来。席允皱眉思索,似乎觉得窦青梧所言也有道理。郗宏脸色有些不好看,还想再说什么。
一直沉默的皇帝姬晟,却忽然轻轻抚掌,打破了寂静。
“好一个‘首重存真’,好一个‘尽心竭力’。”他看着窦青梧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笑意,似是欣赏,又似是别的什么,“治学当有疑,有疑则不妄断。你这般谨慎,是对的。”
他定了调子,郗宏自然不敢再纠缠,只得讪讪道:“陛下圣明,是微臣思虑不周了。”
王昭仪也笑道:“陛下说的是。青梧这番见识,倒比许多须眉男子还要强些。看来此番让她补画,确是找对人了。”她轻描淡写,便将方才的质疑风波揭过,仿佛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。
窦青梧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,但并未完全放下。她知道,危机只是暂时化解,郗宏,或者说他背后的王昭仪,绝不会就此罢休。
果然,姬晟的目光重新落回画上,仿佛随口问道:“你方才说,曾见野史杂记提及,此画或曾为某地方节度使收藏?可知是哪位节度使?又是何时之事?”
窦青梧的心猛地一跳。皇帝果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!他是在顺着她的话往下问,还是……别有深意?
她稳住心神,垂首道:“回陛下,那杂记所述甚为简略,只模糊提及是‘拥兵自重于东南’的一位节度使,性好书画,广有收藏,但并未言明具体姓名、年代。臣女也只是偶然瞥见,因觉可能与画作流传有关,故有此印象。因是野史,不足为凭,故未敢在娘娘面前提及,恐扰娘娘清听。”
她将信息来源推给“不足为凭”的野史,并点明是“拥兵自重于东南”,这话看似模糊,实则暗藏机锋。东南,郴州正在帝国东南!拥兵自重……更是敏感词汇。
果然,她话音一落,水榭内的气氛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凝滞。席允、郗宏等人脸色都微微变了。王昭仪端着茶盏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皇帝姬晟脸上却没什么表情,只点了点头,道:“原来如此。野史传闻,确需详加考证。”他不再追问,转而与席允谈起另一幅画作。
然而,方才那短暂的凝滞,以及皇帝看似随意、却精准抓住“东南节度使”这个点的询问,已足够在场有心人思量良久。
窦青梧退至一旁,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么冒险,几乎是在悬崖边走钢丝。但郗宏的步步紧逼,王昭仪的虎视眈眈,让她不得不兵行险着,试图用这模糊的“野史”,在皇帝心中埋下一根刺,一根关于东南、关于节度使、甚至可能关于郴州、关于军饷的刺。
接下来的小宴,气氛似乎恢复了正常,赏画、品茗、闲聊。但窦青梧能感觉到,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,更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。
宴席将散时,皇帝姬晟忽道:“窦卿之女补画有功,心细谨慎,赐玉版宣十刀,李廷珪墨两锭,以示嘉奖。另,朕观你于书画鉴赏一道,确有几分悟性。听闻窦文翰在国子监,近来整理典籍颇有心得。父女二人,一者理文,一者修画,倒也算相得益彰。退下吧。”
“谢陛下隆恩!”窦青梧再次大礼叩拜,心中却因皇帝最后那句看似随意的话,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赐下笔墨纸砚是恩赏,但后面那句话——“父女二人,一者理文,一者修画,倒也算相得益彰”——是随口一提,还是某种暗示?是表明他知道窦家近况,还是……在提示她什么?
理文……整理典籍……国子监……
她忽然想起父亲纸条上的“慎查账册”,以及她自己在父亲旧笔记中发现的关于郴州军饷的疑问。国子监虽清贵,却也是储藏典籍、档案之处!难道……
一个模糊的念头,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,让她几乎要战栗起来。
她强压住心头的激动与惊疑,谢恩起身,垂首退出水榭。
走出澄心苑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花木中的水榭,那里,平静的表象之下,方才正进行着一场没有刀光剑影、却凶险万分的交锋。
而她,似乎侥幸,撬开了一丝缝隙。
御赐的笔墨很快送到了窦府,随之而来的,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。虽然窦文翰的官职并未变动,但前来窦府“探讨学问”的官员,似乎又多了两位,言谈间对窦大人的“博学”与“静心”颇多赞誉。甚至有一位在户部任职的远方姻亲,也递了帖子,话里话外,透露出些许对往年某些账目不清之处的隐忧。
窦青梧几乎可以肯定,皇帝那日的话,绝非无心之语。他在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,点给她,或许也是点给父亲一条路。
“理文”与“修画”相得益彰……是在暗示,父亲在国子监“整理典籍”的职责,或许能接触到一些不为人知的“旧档”?而她的“修画”之功,或许能成为某种掩护或契机?
但王昭仪那边,绝不会毫无动静。澄心苑中郗宏的发难未能奏效,他们必有后手。那幅《雪竹寒禽图》如今在御书房,他们又能如何“安排”?
窦青梧的疑惑并未持续太久。
三日后,宫中忽然传出消息:御书房失窃!丢失了几件不大不小的玩物,以及——那幅刚刚补全的《雪竹寒禽图》!
消息传来,窦家上下,如坠冰窟。
御书房失窃,已是天大的事。丢失的又是刚刚经窦青梧之手修补、皇帝亲口夸赞过的古画!这简直是将窦家,尤其是窦青梧,架在了火上烤!
果然,不过半日,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便上门“问询”,态度虽还算客气,但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尖锐:窦小姐修补古画期间,可曾发觉任何异常?可曾有人对画作表现出特别兴趣?最后一次见画是何时?可曾与御书房的内侍有所接触?
窦青梧一一谨慎回答,只说自己尽心补画,除昭仪娘娘及其宫人、蕴秀阁女史外,并未与御书房之人有接触,更不知画作失窃之事。
官员记录在案,并未多说,但离开时的眼神,已说明一切——窦青梧,乃至整个窦家,已成此案的重要嫌犯。
父亲窦文翰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日。母亲薛氏急得掉了眼泪,连连追问:“青梧,这、这可如何是好?那画……那画会不会是有人故意……”
“母亲慎言!”窦青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,压低声音,“画是在御书房丢的,与我们无关。陛下……陛下会明察的。”她嘴上安慰着母亲,心中却一片冰寒。
这分明是一个针对她、针对窦家的局!王昭仪,或者她背后的人,终于动手了!而且一出手,便是如此狠辣直接的毒计!将失窃案扣在她头上,哪怕最后查无实据,窦家“涉嫌御前失物”的污名也再难洗清,父亲本就岌岌可危的前程将彻底断绝,甚至可能招来更严重的祸事!
他们是要将窦家,彻底按死,再无翻身之日。
可他们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御书房盗走画作?又能将画藏于何处?栽赃给她?如何栽赃?
窦青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对方既然设局,必有后手。他们不可能让画真的永远消失,否则如何坐实她的罪名?画一定还在,而且,很可能就在一个能“合理”地与她,或与窦家产生联系的地方!
会在哪里?窦府?不可能,窦府如今门庭冷落,稍有异动便会引人注意。宫中其他地方?与她有何关联?
她忽然想起储秀儿那日的提醒:“昭仪娘娘似乎对姐姐补的画……另有安排。”
另有安排……难道,是指将画“安排”到某个地方,再“巧合”地被发现,从而牵连出她?
就在窦家上下惶惶不安、窦青梧苦思对策之际,又一道旨意,如晴天霹雳般落下:
陛下有旨,着窦文翰之女窦青梧,即刻入宫,协助调查御书房失窃案!
不是收押,不是审问,是“协助调查”。但这“协助”二字,在此刻听来,无异于催命符。一旦入宫,便是羊入虎口,生死难料。
窦文翰面色灰败,薛氏几乎晕厥。
窦青梧站在前厅,听着内侍宣旨那毫无波澜的声音,看着父母惊恐绝望的眼神,一股冰冷的火焰,却自心底幽幽燃起。
避无可避,那便不避了。
皇宫,龙潭虎穴,她已闯过不止一次。这一次,无非是更凶险些罢了。
她上前一步,稳稳跪下,声音清晰平静:“臣女窦青梧,接旨。谢陛下隆恩。”
起身时,她看到父母眼中深切的担忧与无力,心中一痛,却只能递给他们一个“放心”的眼神。她转身,跟着前来“请”她的内侍,走向那辆候在门外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帷小车。
车厢摇晃,驶向那吞噬了无数秘密与野心的巍峨皇城。
这一次,她手中没有任何筹码,只有父亲那句“慎查账册,尤注意郴州军饷旧档”的叮嘱,皇帝那几句语焉不详的提点,以及她自己,一颗不甘就此沉沦、任人宰割的心。
车至宫门,并未走她往常入宫临画的那道侧门,而是绕了一段,从另一处更为僻静的角门进入。内侍引着她,穿过重重宫墙,越走越深,越走越静,最终,停在一处名为“慎刑司”的宫院偏房之外。
这里,是宫中审理内犯之地,虽非真正关押囚犯的诏狱,但其森严肃穆,已足以让寻常宫人胆寒。
“窦小姐,请在此稍候,主事大人片刻便到。”内侍将她引入一间陈设简单、只有一桌两椅的房间,便躬身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屋内只剩她一人,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。没有窗,只有高墙上开着一扇狭小的气窗,透进些许惨白的天光。
这就是“协助调查”?
窦青梧挺直脊背,在冰冷的木椅上坐下。她没有慌乱四顾,也没有试图去推那扇门,只是静静坐着,调整呼吸,将所有的恐惧与不安,强行压入心底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被推开。
进来的并非她想象中的凶神恶煞的宦官,而是一位面容清癯、目光锐利的中年文官,身着青色官袍,身后跟着一名抱着卷宗的书记。
“窦小姐,”中年文官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,“本官大理寺少卿,黎晏。奉旨,询问窦小姐几个问题,还请如实作答。”
大理寺少卿亲自来问?看来此事,上头极为重视。
“黎大人请问,臣女知无不言。”窦青梧起身,敛衽一礼,复又坐下,姿态恭谨却不卑微。
黎晏在主位坐下,示意书记准备记录,然后目光如电,直视窦青梧:“窦小姐修补《雪竹寒禽图》,前后历时月余,出入宫禁多次。可曾察觉任何可疑之人,或可疑之事?”
“回大人,不曾。臣女每次入宫,皆在蕴秀阁专心作画,接触者唯有昭仪娘娘遣来的秦嬷嬷、阁中值守女史及侍奉宫女,并未与闲杂人等接触,更未察觉任何可疑。”
“最后一次见画,是何时?”
“是画作补全当日,昭仪娘娘亲至蕴秀阁查看,之后便命秦嬷嬷将画收起,言明要送至御书房,请陛下鉴赏。自那之后,臣女再未见过此画。”
“听闻窦小姐在修补过程中,曾对画上一方收藏印鉴存疑,故而未补?”
“是。因印文模糊,史料难查,臣女不敢妄断,故禀明昭仪娘娘后,决定留白存真。此事,当日澄心苑小宴,陛下与诸位大人在场,臣女亦曾陈情。”
黎晏点点头,似乎对她的对答如流并不意外。他话锋一转,忽然问道:“窦小姐可曾听说过‘朱孝廉’此人?”
朱孝廉?窦青梧心中微凛,摇头:“未曾听说。”
“哦?”黎晏目光更锐利了几分,“那为何有人指证,曾在窦小姐出入宫禁期间,见你与一形迹可疑的内侍私下接触,而经查,那内侍曾与宫外一名叫‘朱孝廉’的古董商人有过往来。而这位朱孝廉,据闻对书画古董,颇有兴趣,也……颇有门路。”
栽赃!果然来了!窦青梧心中冷笑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茫然:“黎大人明鉴!臣女出入宫禁,皆由昭仪娘娘安排的宫人引领,行动皆有规矩,岂敢与不明内侍私下接触?此纯属诬陷!敢问是何人指证?可能当面对质?”
黎晏盯着她,缓缓道:“指证之人,乃宫中一名洒扫宫女,言之凿凿。至于对质,时机未到。窦小姐,本官再问你,你窦家近来,可曾急需用钱?或是,窦大人被贬之后,家中可有异常开支?”
这话已是极为严重的指控,暗指窦家可能因家境困顿,而盗画变卖!
窦青梧霍然起身,脸色因愤怒而微微发白,声音却斩钉截铁:“黎大人!我窦家虽非豪富,却也耕读传家,尚不至需靠变卖御赐古画度日!父亲为官清正,人所共知,如今虽暂遭贬谪,亦是谨守本分,何来异常开支?此等污蔑之言,辱我窦家门楣,更辱陛下识人之明!请大人明察!臣女愿与那指证宫女对质,更愿
不慌,不惧,更不能自乱阵脚。窦青梧稳住心神,重新坐回椅中,目光坦然地迎向黎晏锐利的审视。
黎晏看着她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无形的压力。片刻,他才缓缓道:“窦小姐不必激动。本官职责所在,凡有线索,皆需问询核实。既如此,窦小姐可还记得,在蕴秀阁修补古画期间,除宫人外,可曾遇见过其他人?哪怕是远远一瞥,或是无意间听到什么话语?”
他在试图寻找别的突破口,或是……印证什么。
窦青梧凝神思索,澄瑞亭“偶遇”皇帝之事绝不能说,那只会让事情更复杂。但……她忽然想起一事。
“回大人,臣女在蕴秀阁时,除宫人外,确有一次,远远见到几位低阶嫔妃或女官模样的女子,在楼下借阅书册,但并未有任何接触,亦未闻其声。另有一次……”她顿了顿,似在回忆,“臣女在阁中临画,曾闻楼下宫人低语,似是提及陛下往澄瑞亭散心,以及花房某盆名品‘绿珠’照料不善等琐事,不过片刻即止,并非与臣女或古画相关。”
她将储秀儿报信一事彻底隐去,只提及无意中听到的宫人对话,且是与皇帝行踪、花木相关,看似无关紧要,却或许能引开部分注意力,或至少证明她并非对周遭全然无知。
黎晏果然追问了“绿珠”与当值宫人细节,窦青梧只推说当时专注作画,未曾留意具体是哪位宫人,亦未窥探帝踪,只是声音传入耳中。
询问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,黎晏的问题细致而刁钻,从她出入宫门的具体时辰、引领内侍的样貌,到窦家近来的交往、甚至她本人的书画交际,事无巨细。窦青梧皆谨慎应答,能确定的便确定,不确定或可能涉及他人的便推说不知或未曾留意,言辞清晰,逻辑不乱。
黎晏始终面色沉静,看不出信或不信。最后,他合上书记记录的卷宗,道:“今日便问到这里。窦小姐所述,本官会一一核实。在事情查明之前,恐怕要委屈窦小姐,在此处暂住几日。”
不是下狱,而是软禁在这慎刑司的偏房之中。这已是最坏情况中,略好的一种。至少,保留了“协助调查”的名头,而非“嫌犯”。
“臣女明白,但凭大人安排。”窦青梧起身行礼,心中却知,真正的较量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将她拘在此处,隔绝内外,外面的人,便可以更方便地“安排”证据,或是让她“被安排”上某些罪名。
黎晏深深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带着书记离开了。门再次被关上,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。
屋内重归寂静,只有高墙气窗投下的一小片光,缓慢移动,显示着时间的流逝。
送来的饭菜简单却干净,被褥也齐全。窦青梧没有动,只静静坐在椅中,将今日发生的一切,从头到尾细细思量。
御书房失窃,画是关键。他们盗画,绝不仅仅是为了陷害她。一幅画,即便再珍贵,栽赃一个臣女,意义有限。除非……这幅画本身,或者通过这幅画,能牵扯出更大的事,比如——郴州军饷旧档,比如——父亲正在暗中查证的事情!
父亲让她“慎查账册”,而父亲如今在国子监“整理典籍”……国子监虽非户部,却也藏有大量陈年文书、抄本,甚至可能有一些非正式的档案记录。难道父亲在那里发现了什么?而对方察觉了,所以要先下手为强,利用古画失窃案,将她拘在宫中,一方面阻隔她与父亲的联系,另一方面,若能将“盗窃御物”甚至“勾结宫外不法商人”的罪名扣在她头上,窦家便是灭顶之灾,父亲自然也无法继续查下去。
好一招连环计!既打压了窦家,又可能掩盖郴州的秘密。
可他们如何确保计划顺利?黎晏……这位大理寺少卿,是公正无私,还是已然倒向王昭仪那边?
窦青梧回忆着黎晏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表情。他问及“朱孝廉”时,目光锐利,但提到指证的洒扫宫女,却又说“时机未到”,不予对质。他反复追问细节,却未用刑,也未疾言厉色。是顾忌她官家女的身份,还是……他本身也在观望,甚至,在等待什么?
时间一点一滴过去,从午后到黄昏,气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锁响门开。进来的不是黎晏,而是两名面无表情的嬷嬷,手里端着水盆、布巾等物。
“窦小姐,请沐浴更衣。”其中一位嬷嬷平板地说道,目光扫过屋内,落在窦青梧未动的饭菜上。
沐浴更衣?在这慎刑司的偏房?窦青梧心中一紧。这是要搜身?还是要……制造别的什么?
她不动声色:“有劳嬷嬷。只是此处似乎不便。”
“隔壁已备好热水净室,小姐请随奴婢来。”嬷嬷语气不容置疑。
窦青梧知道无法拒绝,起身跟随。隔壁房间果然已备好浴桶热水,屏风后还挂着一套干净的素色衣裙。
“请小姐将换下衣物交由奴婢。”嬷嬷道。
果然。窦青梧心下了然。她们要检查她的随身物品,或许还想看看她身上有无夹带、有无与外界联络的痕迹。
她坦然应下,在嬷嬷的注视下,解开发髻,褪下外衫,中衣……直至仅剩贴身小衣,方步入屏风后。浴桶水温适中,她却无半点享受之心,只快速清洗。那套备好的衣裙,料子普通,但干净整洁,大小倒也合适。
换好衣裙出来,她原先那身衣裳已被嬷嬷仔细折叠收起。另一名嬷嬷上前,手中拿着一把梳子:“奴婢为小姐梳理头发。”
窦青梧坐下,任由嬷嬷解开她刚刚挽起的湿发,细细梳理。梳子划过头皮,动作并不轻柔,更像是一种检查。从头皮到发梢,每一寸都被梳理过,显然在查看有无藏匿细小物品。
一切完毕,两名嬷嬷对视一眼,似乎未发现异常,这才道:“小姐请回房歇息。饭菜已重新送来,请小姐用些。”
重新被送回那间只有一桌两椅的屋子,桌上果然摆着新的、尚且温热的饭食。窦青梧依旧没有动筷,只喝了几口清水。身处如此境地,她不得不防。
夜色渐深,宫中下钥的钟鼓声远远传来,更显得此处寂静可怖。没有烛火,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。
窦青梧和衣躺在冰冷的板铺上,毫无睡意。她将白日与黎晏的对话,又在心中反复过了几遍。朱孝廉……古董商人……宫女的指证……御书房失窃……
她忽然想到一点:那指证的宫女,为何偏偏在她被软禁之后才出现?若是早有证据,为何不在她刚被带来时就对质?黎晏说“时机未到”,这个时机,在等什么?
等外面将“证据”安排得更周全?等某些人统一口径?还是……等皇帝的态度?
皇帝……想起那位心思深沉的年轻帝王,窦青梧心中五味杂陈。他先是暗示,后是提点,看似给了窦家一丝希望,可转眼间,窦家就陷入如此绝境。他是真的不知情,还是……这一切本就在他意料之中,甚至是他默许的?他究竟是想保窦家,还是借窦家之手,引出更深的东西,然后将之作为棋子舍弃?
不,不能全然寄望于帝王的心思。父亲说过,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君心难测,最是无情。
她必须自己想办法。可身陷囹圄,内外隔绝,如何自救?
储秀儿……那个看似怯懦却冒险报信的储家庶女,她的话有几分可信?她当日提醒“画另有安排”,如今果然应验。她是否知道更多?但她人微言轻,又能做什么?
还有父亲……他收到自己入宫“协助调查”的消息了吗?他会不会铤而走险?
各种念头纷至沓来,像乱麻一样缠在心头。窦青梧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,开始思索最现实的问题:如果对方要栽赃,最可能的方式是什么?
买通宫人,伪造她与所谓“朱孝廉”联络的信物?或是干脆将失窃的古画,悄悄放入窦家,再“搜”出来?可窦家如今门庭冷落,突然有人栽赃,未免太着痕迹。若是放入宫中某处与她有关的地方呢?比如……蕴秀阁?但画是从御书房丢的,再放回蕴秀阁,不合逻辑。
除非……那画根本就没离开过御书房!所谓失窃,本身可能就是一场戏!是为了将她卷入,为了制造调查的由头,为了将她拘在宫中!而画,或许早已被“找到”,但“找到”时,上面会多出一些不该有的东西,或者,会发现她“修补”时留下的、足以构成罪证的“破绽”!
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。若真如此,那设计此局之人,在宫中的能量,简直可怕。能把手伸进御书房,导演一出“失窃”大戏……
就在她心绪翻腾之际,门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叩击声。
不是正常的敲门,而是某种有节奏的、小心翼翼的轻叩,三下,停顿,再三下。
窦青梧瞬间屏住呼吸,轻轻坐起身,目光锐利地投向那扇紧闭的木门。
是谁?黎晏去而复返?不可能,他不会用这种方式。是王昭仪的人?来下黑手?还是……
她悄然下地,赤足无声地走到门边,将耳朵贴近门缝。
叩击声又响了一次,更轻,更急促。
紧接着,一个压得极低、几乎气声的、略显稚嫩的声音从门缝下传来:“窦……窦小姐?是窦青梧窦小姐吗?”
是个小内侍的声音!有些耳熟……是那日宫门处,塞给她父亲纸条的那个小内侍!
窦青梧心头狂跳,压低声音,同样以气声回应:“是我。你是……”
“小姐莫问,时间紧迫。”那小内侍语速极快,声音带着颤抖,显然害怕至极,“画……画在……在……在含冰殿后院的枯井里!有人……有人要毁画,栽赃……小心……黎大人他……”话未说完,外面似乎传来极远处的一声轻响,像是靴子踏地的声音。
小内侍的声音戛然而止,紧接着是衣物摩擦和极其轻微、快速远去的脚步声。
窦青梧僵在门后,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。
含冰殿后院的枯井!画在那里!有人要毁画栽赃!小内侍最后未说完的话是什么?黎大人他……他怎样?是敌是友?
信息来得太过突然猛烈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这小内侍是父亲的人?还是皇帝的人?或是别的势力?他的话可信吗?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?引她去“发现”画,然后当场被擒,坐实盗画或毁画的罪名?
可若他的话是真的呢?画若被毁,死无对证,而“窦青梧因修补不力,恐被问罪,故而盗画毁灭证据”的罪名,似乎也能成立。甚至,他们可以在毁掉的画上,做更多手脚。
去,还是不去?
这很可能是唯一的生机,也可能是更深的死局。
窦青梧背靠着冰冷的木门,缓缓滑坐在地上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。月光从高窗洒下,在地面投下一小片清冷的光斑。
父亲纸条上的叮嘱,皇帝意味深长的话语,王昭仪温和表象下的冷厉,郗宏席允的咄咄逼人,黎晏锐利审视的眼神,小内侍颤抖的警告……所有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,最后汇成小内侍那句未说完的“小心……黎大人他……”
黎晏……他今日的问询,看似严厉,却并未用强,甚至给了她辩解的机会。他是在按规矩办事,还是……暗中有所倾向?
时间不多了。若真有人要毁画栽赃,必须赶在他们之前!
窦青梧猛地站起,目光在狭小的室内逡巡。门窗紧锁,外面必有守卫。她如何出去?
她的目光落在高墙上那扇狭小的气窗上。窗口很小,但似乎……并非完全无法通过。只是位置很高。
她尝试推动桌椅,发现桌子是固定的。椅子……她试着搬动一把椅子,很沉,但并非完全搬不动。她咬牙,用尽全身力气,将一把椅子轻轻挪到气窗下方,又叠上另一把。木椅相叠,发出轻微的嘎吱声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她停下动作,屏息倾听,门外并无异动。
她踩上摇晃的椅子,勉强够到气窗边缘。窗口装有防止飞鸟进入的木栅,但或许因年久失修,有一根木栅似乎有些松动。她用力扳动,纹丝不动。又试了试其他几根,终于发现最右侧一根,与窗框的连接处已有腐蚀的痕迹。
她深吸一口气,双手握住那根木栅,双脚抵住墙面,用尽全身力气,向一侧猛然发力!
“咔……”一声轻微的、木头断裂的脆响,在寂静中被放大。那根木栅,从底部断裂开来!
窦青梧心中一喜,小心地将断掉的木栅取下。窗口的缝隙,勉强可容一人侧身挤出。她顾不上许多,抓住窗框,奋力向上攀爬。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,她也浑然不觉,终于将上半身探了出去。
外面是慎刑司后院的一角,杂草丛生,夜色深重,远处有巡夜侍卫的灯笼光影晃动,但近处一片昏暗。
她回头看了看屋内叠起的椅子,一咬牙,身体继续向外挪动,衣裙被窗棂勾住,撕裂了一道口子,她也顾不上了,奋力一挣,整个人从气窗中滑出,重重跌落在窗外松软潮湿的泥地上。
闷哼一声,她迅速爬起,顾不得疼痛和身上的泥土,借着阴影和荒草的掩护,辨认了一下方向。含冰殿……那是前朝一处废弃的宫苑,靠近冷宫,偏僻荒凉,少有人至。
她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,赶到那里!
夜色如墨,吞没了她纤细而决绝的身影。
【06】
夜色如厚重的丝绒,将重重宫阙吞没。窦青梧像一尾悄无声息的鱼,在宫殿投下的巨大阴影与荒草丛生的缝隙间穿行。
她不敢走宫道,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对地势的直觉,在废弃的院落、偏僻的夹道中摸索前进。掌心被木刺扎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,衣裙被勾破了好几处,沾满泥污草屑,发髻散乱,形容狼狈不堪。但她的眼睛,在黑暗中亮得惊人,紧抿着唇,警惕地倾听着四周任何一丝风吹草动。
含冰殿,她只幼时随母亲入宫赴宴,远远望见过一次,记得那是一片荒凉破败的殿宇,靠近西边宫墙,与冷宫为邻,早已无人居住。
越往西走,灯火越稀疏,巡逻侍卫的间隔也越长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草木腐烂的气息。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,夜枭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啼叫,更添阴森。
不知过了多久,绕过一片几乎与人同高的荒草,眼前豁然出现一座歪斜的宫门,匾额上的字迹早已模糊难辨,但那种破败孤寂的感觉,告诉窦青梧,这就是含冰殿了。
她隐在一棵枯死的老树后,仔细打量。宫门虚掩,门轴断裂,显然久无人至。院内荒草萋萋,依稀可见正殿坍塌了一角的轮廓,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枯井……后院……
她蹑手蹑脚地推开虚掩的宫门,刺耳的“吱呀”声在寂静中格外惊心。她心跳骤停,伏在门后等了好一会儿,确认无人被惊动,才闪身进去,迅速将门掩回原状。
按照记忆中对宫殿格局的了解,她绕过正殿,向后院摸去。后院比前庭更加荒凉,杂草几乎没过膝盖,几棵枯树立在黑暗中,枝桠如鬼爪般伸向夜空。她睁大眼睛,在草丛和断石间搜寻。
找到了!
在靠近后院角落,一丛格外茂密的野草后,她看到了井沿的轮廓。那口井似乎也已废弃,井口盖着一块破损的石板,但石板被移开了一道缝隙,仅容一人侧身进入。
是这里!小内侍说的枯井!
窦青梧快步上前,心脏狂跳。她蹲下身,借着微弱的月光,看向那道缝隙,里面漆黑一片,深不见底,只有一股陈年的土腥气和淡淡的……墨香?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,隐隐传来。
画真的在下面?会不会是陷阱?她若下去,被人堵在井里……
可事已至此,她没有退路。无论下面是证据还是陷阱,她都必须亲眼确认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抓住井沿,小心翼翼地从石板缝隙中侧身钻入。井壁湿滑,长满青苔。她双脚摸索着,找到了井壁内嵌的、早已锈蚀斑驳的铁制踏脚。一级,两级……她缓缓向下。
井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深,大约下了两三丈,脚便触到了实地。井底空间比井口略大,堆着些枯枝败叶和碎石,空气混浊。
她摸索着,指尖很快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——是一个长方形的锦匣!正是那日她亲眼看着秦嬷嬷装走《雪竹寒禽图》的锦匣!
锦匣被随意丢在枯叶中,盖子打开了一条缝。
窦青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颤抖着手,轻轻掀开锦匣的盖子。
月光从井口缝隙吝啬地漏下几缕,勉强照亮匣内。
画绢安然躺在其中,似乎完好无损。但当她借着那点微光,仔细看去时,浑身血液几乎要冻结!
画上,那只她呕心沥血、一点一滴补全的寒禽,眼睛的部位,赫然被人用利刃划开了一个十字破口!不止如此,画作的右上角,那片她因印文模糊而特意留白、并曾在澄心苑解释过的地方,被泼洒了浓黑的墨汁,彻底污毁!而画绢的其他部分,也布满了细微的折痕和污渍,像是被人粗暴地揉捏过。
毁画!真的是毁画栽赃!
这还不够。在锦匣的角落,她还摸到了另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荷包,布料普通,但里面装着几颗金瓜子,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。
她展开纸条,上面是极其拙劣的、模仿她笔迹的几行字:“事成,画已毁,尾金速付。朱兄勿忧。”落款是一个歪歪扭扭的“梧”字。
朱兄!朱孝廉!他们竟连“赃物”和“密信”都准备好了!这荷包和纸条,若是在她身上或住处被“搜出”,便是铁证如山!盗画、毁画、与宫外古董商人勾结销赃……条条都是死罪!
好毒辣的计策!先将她拘在慎刑司,断绝内外联系,再暗中将画盗出毁坏,放入“证据”,然后要么“搜”出她与“朱孝廉”联络的“罪证”,要么直接“发现”她逃出拘禁、来到此处“毁灭罪证”!
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脊背。若非那小内侍冒险报信,她明日,不,或许今夜,就会成为瓮中之鳖,百口莫辩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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